11月7日,浙江海圣医疗器械股份有限公司(下称“海圣医疗”)将迎来北交所上市委员会的审议“大考”。这家由63岁老军医掌舵25年的企业,拟募资3.7亿元冲击资本市场,但在闯关的最后关头,产品研发薄弱、渠道管理失控、集采承压下强行扩产等多重争议仍悬而未决。监管层两轮问询直指核心风险,市场对其盈利持续性与合规性的质疑,让这场上会审议充满变数。
作为医疗器械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来源,海圣医疗的研发能力与产品结构短板备受质疑。虽然公司已搭建起八大系列产品矩阵,但核心产品主要聚焦麻醉面罩、监护电极片等常规耗材,且因研发“量稳质弱”陷入同质化竞争,最终传导至收入端。
从研发投入看,2022-2024年公司研发费用仅从1354万元增至1616万元,占营收比重维持在5%-6%之间,而同行维力医疗2024年研发费用达1.11亿元,是其7倍之多,研发强度也高出2个百分点以上。研发投入的差距直接体现在成果含金量上,公司63项授权专利中仅13项为发明专利,且多聚焦于“导管粘接定量控制”等工艺改进,9项在研项目中无一款进入临床后期的高端产品,招股书宣称的“耗材+设备”融合战略尚未落地。
研发薄弱的后果在业绩中尤为明显。2024年,监护类耗材收入增速刹车,较2023年下滑6.77%,手术及护理类收入更是大幅下滑18.36%,仅麻醉类耗材实现正增长,且占比从47.92%升至52.60%。但即便如此,麻醉类产品毛利率仍从52.37%微降至51.54%,监护类毛利率从58.61%降至57.61%,两大核心品类盈利空间同步收窄,直接导致2024年利润端降幅(-9.41%)远超营收降幅(-0.7%)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供应链安全隐患。核心原材料多通旋塞阀2023年采购占比达19.26%,长期依赖以色列ElcamMedical,而自主替代进展缓慢,2025年上半年灌注阀自制占比仅7.24%,且未披露替代供应商产能保障协议。若国际供应链波动,将直接影响生产连续性,进一步加剧业绩不确定性。
海圣医疗采用“境内经销为主、境外OEM为辅”的渠道模式,支撑起3亿元营收规模,但渠道管理的系统性缺陷已成为业绩增长的“绊脚石”。
境内市场方面,经销收入占比长期维持在85%以上,却陷入“大进大出”的失控状态。2023年新增经销商215家、退出191家,2024年新增277家、退出219家,两年变动率超50%,而经销商总数仅从919家增至1001家。这种“旋转门”现象背后,是“重扩张、轻管理”的考核导向——销售团队侧重“新增客户数”与“短期回款额”,对经销商资质审核流于形式。2024年超三成新增经销商成立不足1年,四成多的退出经销商合作未满1年,直接影响收入稳定性——2024年5.63%的收入来自已退出经销商,华东、华南等核心区域销售收入集体下滑,与经销商流失形成明显呼应。部分经销商甚至存在资质与规模严重错配的问题:广州融盛医疗器械仅5名参保人员,2024年却实现2078.26万元销售额,终端真实销售能力存疑。
更反常的是经销商毛利率的结构性差异。2024年退出经销商毛利率达58.95%,较公司整体水平高出4个百分点,这种“高毛利却终止合作”的现象,与公司“清退低效伙伴”的解释形成矛盾,引发市场对收入真实性的猜测。为维系渠道,公司2024年支付返利188.84万元,占经销收入的2.17%,但返利计算依据与会计处理未明确披露,存在利润调节嫌疑。
境外市场则陷入“增量不增收”的困境。尽管2024年境外收入同比增长38.70%,占比升至13.02%,并切入美敦力供应链,但OEM代工模式缺乏技术溢价,境外直销毛利率仅40.83%,较境内经销低13.5个百分点,显著拉低整体盈利水平。公司计划在墨西哥、印尼建生产基地降低成本,但目前尚处筹建阶段,短期内无法改变“赚加工费”的弱势格局。
渠道管理的低效直接体现在销售费用上。2024年销售费用率达10.76%,远超三鑫医疗(5.60%)、天益医疗(4.86%)等同行均值,100名销售人员人均薪酬近20万元,是绍兴当地私营企业平均水平的3倍,但人均创收仅303.73万元,不足维力医疗的三分之二,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。
对于主营低值医用耗材的海圣医疗而言,集采政策已从潜在风险变为现实冲击,且压力正持续升级。
截至2024年末,公司已有浙江、湖南、河北等多地集采中标经历,集采产品收入从3030.03万元增至4688.72万元,占主营业务收入比重升至15.45%。价格压力直接传导至利润端:以一次性使用压力传感器为例,其集采均价较非集采均价低6%至20%,带动公司集采产品毛利率从2022年的48.71%逐年下滑至2024年的46.49%。
更严峻的是,集采扩围的“达摩克利斯之剑”正高悬头顶。2025年国家医保局已明确将低值耗材纳入集采扩围,海圣医疗核心产品麻醉面罩、监护电极片均在潜在范围内。参考第四批医疗器械集采78%的平均降幅,若核心产品纳入国家级集采,其52%左右的综合毛利率可能进一步下探,盈利基础将彻底动摇。
面对危机,公司却缺乏有效的应对能力。研发投入的不足使其无法通过高端产品对冲降价压力,在研管线中无一款能实现技术突破的新品;渠道依赖症又导致其难以通过优化流通环节降低成本,反而需支付高额返利维系经销商。公司在问询回复中称“集采对公司影响有限”,但这种辩解与业绩下滑、毛利率承压的现实形成鲜明反差,难以打消监管与市场的疑虑。
集采承压下,海圣医疗3.7亿元的募资计划饱受争议,核心矛盾在于扩产规模与经营现状的严重错配。
募投方案显示,1.74亿元将用于“麻醉监护急救系列医疗器械升级扩产及自动化项目”,计划新增1800万件/年产能,相当于现有规模的60%以上。但财务数据显示,公司核心产品产能利用率已显露疲态:2024年监护类、麻醉类、手术护理类产能利用率分别降至91.08%、95.53%、92.79%,较上年明显下滑,产销率同步走低。
更关键的是,在产能消化压力渐显的同时,公司业绩出现首次滑坡。2024年营收同比下降0.7%至3.04亿元,扣非归母净利润降幅达9.41%,华东、华南等核心区域收入集体下滑,监护类与手术护理类产品收入双双承压。“在现有产能尚未充分利用、业绩掉头向下的背景下,大规模扩产的必要性存疑。”一位医疗器械行业分析师指出,“新增产能需要终端市场支撑,但公司渠道稳定性堪忧。”
事实上,公司渠道消化能力已现短板。“大进大出”的经销商使得终端客户粘性不足的问题凸显。面对北交所“说明项目投产效益测算依据”的问询,公司仅以“行业需求增长”笼统回应,未提供客户储备清单及销量测算模型等核心证据。
从股权结构到销售管理,海圣医疗的合规性问题已成为监管问询的重点,直接关乎其上市资格的核心底线。
股权结构的争议焦点集中在实控人认定上。实控人黄海生夫妇合计持股54.92%,但其妹妹、侄女、姐夫三名亲属合计持股高达18.75%,却未被认定为一致行动人。其中,侄女黄燕身为公司董事,姐夫王增华在公司任职,亲属间天然的利益关联性与18.75%的持股比例,已具备影响股东大会决议的能力。面对监管质疑,公司以“非直系亲属且无协议”为由辩解,但这一解释忽视了“实质重于形式”的监管原则,引发市场对“通过认定规避监管”的猜测。历史股权交易的信披漏洞更添疑虑:公司曾控股的嘉佑医疗在报告期内退出,但招股书未披露财务总监李建成在该企业的任职经历,进一步加剧了治理规范性的担忧。
销售体系的合规风险同样不容忽视。北交所第二轮问询直指“是否存在通过销售人员进行商业贿赂、代垫费用、资金体外循环等情况”,核心疑点在于销售费用高企与报销流程的透明度问题。尽管公司辩称销售人员人均报销低于同行,但“个人垫付后报销”的流程设计仍存在监管盲区,且部分经销商资质不符(如无麻醉管路经营资质却实现大额销售)的问题,暴露出销售管理的合规短板。
在“创新为王、合规为基”的资本市场新规下,这家老牌械企能否闯过这道关,将取决于能否在11月7日的审议会上对上述五道考题给出经得起推敲的答案。